没有你，就没有我们：我与朝鲜精英之子在一起的时光

1. 作家对隐秘王国的执念

在接下来的九年里，每一次几乎不可能的越境，都让我愈发沉醉于这个未知且难以理解的国度。

个人使命。 韩国裔美国作家金秀基（Suki Kim）对朝鲜的兴趣不仅源于新闻报道的好奇，更因对这片分裂半岛的深厚个人情感。她家族的历史被朝鲜战争和亲人被绑架的悲剧所烙印，激发了她对这个孤立国家的“执念”。她渴望“拼凑起破碎的国家”，试图理解那个被悲剧分割的民族。

禁忌的吸引力。 2002年，她首次踏入朝鲜，正值乔治·W·布什将其列为“邪恶轴心国”之际。朝鲜使用独特的“主体历100年”，完全与全球信息时代隔绝。这种孤立，加上政权的铁腕统治和人民的苦难——数百万因饥荒死亡，12万政治犯被关押劳改营——反而加深了她的迷恋。入境的艰难和对外国人视野的严控，使得朝鲜成为一个既诱人又令人不安的研究对象。

寻找归属。 十三岁移民美国的她，长期感到漂泊无根，却在平壤首次访问时意外感受到“家”的气息。这种认同感、共同的渴望与失落，与她自身的流离经历产生共鸣。她认同“被分割的几代朝鲜人”，相信理解朝鲜能帮助她理解自己破碎的身份。

2. 平壤科学技术大学：朝鲜精英的金笼子

被锁在这座伪装成校园的监狱里，位于空旷的平壤郊区，全天候严密守卫，我们唯一的依靠只有彼此。

独特的学府。 平壤科学技术大学（PUST）是一所几乎不可思议的国际大学，由全球福音派基督徒资助，外籍传教士教授朝鲜精英子弟英语。校园被形容为“疗养院”或“五星级监狱”，孤立且戒备森严，建筑间由封闭通道相连，确保无时无刻的监视和隐私缺失。

精英学生。 270名男学生，多为十几至二十出头，代表朝鲜社会的“顶尖精英”，许多来自金日成大学等名校转学而来。他们被培养为未来领导人。其他大学因施工关闭，而PUST依然开放，显示政权有意保护并培养未来骨干。

传教士教师。 三十名外教，半数为白人，半数为韩裔，均为无薪传教士，由各自教会资助。他们的使命是悄然传播基督教，但眼下的任务是教授英语——这个“敌人”的语言，学校的目的因此充满矛盾。

3. 无处不在的监控与控制生活

生活在平壤就像生活在鱼缸里，你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被监视着。

持续监控。 教师和学生都处于无休止的监视之下。教师的邮件被审查，行动限制在校园内或经批准、由监视者陪同的外出，谈话被假定录音。学生同样被严密盯梢，每个班级和宿舍都有“监督员”报告同伴动态。

严格规章与审查。 详尽的规则涵盖着装（禁止牛仔裤）、谈话内容（禁止政治、私事及外界话题）、媒体使用（禁止外国书刊，仅限国家批准的电视节目）。传教士的宗教活动仅允许秘密进行，且不得让学生知晓。这种环境催生自我审查与猜忌。

幼稚化的控制。 政权掌控生活方方面面，个人选择几乎不存在。学生的职业规划、大学分配，甚至日常作息（包括强制午休和园艺劳动）均被安排。持续的服从和事事需请示的状态，令他们感到无助，映射出整个社会的严密控制。

4. 学生们：天真、服从与隐秘的渴望

他们年轻，我记得他们很美，尽管我不确定，因为我很快开始像看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看他们，已无法回忆起未曾如此的时刻。

渴望且顺从。 学生们极其礼貌，渴望学习英语，认真遵守指令，经常齐声起立，要求更多作业。他们最初的问题简单纯真，反映出被保护的成长环境和对外界的极度无知。

根深蒂固的错误信息。 尽管聪明，他们却表现出惊人的天真，坚信：

• 主体塔是世界最高建筑。
• 他们的凯旋门比巴黎的更高。
• 世界上人人都讲朝鲜语。
• 牛仔裤最初是为矿工设计。
• 泡菜是世界最著名的食物。
  这些错误信息和无法辨别真假的能力，是终生洗脑的结果。

隐藏的人性。 在宣传和条件反射的层层掩盖下，学生们偶尔流露出真挚的情感和渴望。他们写给母亲和朋友的真情信件、为简单游戏胜利而兴奋、对异性的羞涩好奇、偶尔的思乡和挫败感，暗示着被压抑的个性。他们的“伙伴制度”虽被强制，却也体现深厚的忠诚与关怀。

5. 宣传对真相的无孔不入的掌控

正是在这些时刻，我忍不住觉得他们——我心爱的学生们——简直疯狂。

个人崇拜。 全国围绕“伟大领袖”展开，金日成和金正日被神化。每座建筑、电视屏幕、歌曲和纪念碑都歌颂他们的“奇迹成就”。历法以金日成诞生为起点，每个公民佩戴其头像徽章。

扭曲的历史与谎言。 政权系统性歪曲事实，从宣称朝鲜战争胜利，到捏造金日成发掘檀君遗骸等历史事件。持续的信息误导使学生无法辨别真伪，形成“好战的孤立”，对外界信息充满怀疑或直接否定。

控制的语言。 朝鲜语被篡改，充斥对敌人的诅咒和军事化词汇（如将工作场所称为“战场”，班长称为“排长”）。这种语言控制强化了持续威胁和绝对忠诚的叙事，使批判性思维成为禁忌。

6. 平壤表象背后的残酷现实

我清楚地看到，平壤有一群人——包括我的学生、党领导、监视者——他们吃得好、肤色健康、身材匀称，而其他人，我只在公交车窗外瞥见。

朝鲜内部的两种世界。 作者目睹特权精英与绝大多数民众的鲜明对比。平壤之外，她看到“骨瘦如柴”的人们，面容惨白，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宛如“纳粹集中营幸存者”，从事强制劳动。

匮乏之地。 尽管宣传称“强大繁荣”，国家却严重缺乏资源。食物单调且稀缺，电力供应不稳定，基本生活设施匮乏。即便是精英学生的家庭，也因无自来水而需为泡菜腌制搬运水源。

“奴隶与士兵”。 首都外的贫困与强制劳动描绘出一个大多数公民实为政权“奴隶”的国家。学生虽享特权，却也是“士兵”，列队行进，唱战歌，严寒中值勤，生活如同军营般被严格规训。

7. 见证与教学的伦理重负

这真的是良心允许的吗？唤醒学生对政权未宣扬的真相，可能意味着他们和亲人的死亡。

道德的钢丝绳。 作者面临深刻伦理困境：在不危及学生安全的前提下，透露多少真相。即使是微妙的信息，也可能导致学生质疑政权而遭受严厉惩罚。这种内心挣扎让她质疑自身存在的意义和影响。

传教士的矛盾。 福音派教师虽怀抱传播福音的热忱，却受制于政权严禁传教的规定。他们相信“今世苦难是通往永生的暂时过程”，与作者对朝鲜现实的直接残酷认知产生激烈冲突，形成理解的“鸿沟”。

连接的代价。 与学生建立真挚关系，目睹他们的脆弱与潜力，加剧了作者的痛苦。她意识到，自己试图“开辟理解之路”的努力，可能带来的是他们的毁灭而非解放。她质疑，唤醒他们是否会带来幸福，还是仅仅加深苦难。

8. 选择与自由的幻象

在这里，没有追随内心欲望、自由去往任何地方的概念，我也无法让他们体会那种感觉，尤其是在短暂接触他们的体制后，我自己也失去了自由感。

行动与信息受限。 学生在平壤内外均无自由行动权，信息渠道仅限国家批准内容。“互联网”、“信用卡”、“交换项目”甚至“不同频道电视”对他们而言是陌生或难以理解的词汇，凸显其深度隔绝。

命运早已注定。 从大学分配到职业选择，政府根据成绩、忠诚度和家族背景（“成分”）做出所有重大决定。“梦想职业”或“申请职位”的概念对他们来说陌生，婚姻和个人追求的自由亦无从谈起。

个人自由的消逝。 持续的监控和服从逐渐侵蚀教师自身的自由感。作者注意到自己迅速适应规则，感到如同“囚徒”，失去“自由的自我”，难以向学生传达真正自由的意义。

9. 跨越不可逾越鸿沟的人性连接

握手告别时，我无法说出“离开这可怜的地方，离开你们可怜的伟大领袖，离开这里，或者彻底改变一切，请做点什么”。

短暂的正常时刻。 尽管环境压抑，真挚的人际关系依然形成。师生共进餐、运动、开玩笑，创造出“短暂的连接时刻”，几乎显得正常。学生对教师的敬仰、羞涩和共同的笑声令人感动。

沉默的语言。 当公开交流不可能时，沉默成为强有力的表达。学生对宣传的“面无表情”，反美演讲后对教师的“畏缩”，以及对外界的无声渴望，被作者解读为无声的对话。

不可逾越的隔阂。 最终，作者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墙壁无法打破，而且是永久的”。根深蒂固的谎言、恐惧和深度洗脑意味着即使是深厚的个人联系，也无法跨越根本的分裂。学生们隔着玻璃挥手告别，象征着这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10. 潜在变革的无形力量与挥之不去的恐惧

我不愿想象如果他们记住我的教诲，记住我，开始质疑体制，会发生什么。

迫近的政治变局。 金正日健康恶化、金正恩即将继位的背景笼罩整个学期。其他大学关闭，PUST作为精英子弟的特殊学府，显示政权为巩固权力、管理过渡所做的战略部署。

怀疑的种子。 尽管学生反应被条件化，外教和外界的微弱信息却播下“新知的碎片”。关于互联网、“民主”的含义及自身叙事矛盾的问题，暗示着初生的好奇心和批判思维。

母亲般的恐惧。 作者最深的恐惧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学生。她希望他们忘记她的教诲，继续做“政权的士兵”，而非质疑体制，面对“难以想象的后果”，如被送入劳改营。这种深沉的恐惧，凸显了他们生活的悲剧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