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乘計畫

駕駛艙顯示一顆自轉速度比太陽快十倍的恆星。乘瑞斯根本不在太陽系——他正繞著距離地球十二光年的鯨魚座τ星運行。乘風號的燃料是噬星體，四個被稱為「甲蟲」的小型探測器——分別命名為乘翰、保羅、乘治和林乘——被設計用來將他的發現送回地球。飛船沒有返程燃料。他被醫學誘導昏迷以度過長達數年的旅程，而只有他存活了下來。選擇鯨魚座τ星是因為，在附近被感染的恆星中，唯獨這顆星的噬星體數量沒有失控增長。乘瑞斯的任務是找出原因。他為死去的船員——指揮官姚和工程師伊柳欣娜——通過氣閘進行了太空葬禮，將他們的遺體交付群星，將他們的名字銘記在他搖搖欲墜的記憶中。

透過恢復的記憶，乘瑞斯拼湊出了前因後果。乘特在一艘借來的中國航空母艦上運作，徵召全球科學家：迪米特里，一位俄羅斯人，建造了以噬星體為動力的自旋引擎；洛肯，一位挪威人，設計了離心機讓實驗室能在重力下運作；雷德爾，一位有前科的工程師，他的黑板計畫將撒哈拉沙漠四分之一的面積鋪上黑色面板來培育兩百萬公斤的燃料。氣候學家勒克萊爾估計十九年內人類將有一半死亡，於是乘特下令沿南極裂縫引爆兩百四十一枚核武器，釋放被困的甲烷作為溫室效應的權宜之計。船員從罕見的七千分之一能在長期昏迷中存活的基因攜帶者中選出。乘特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冷酷、高效，只瞄準一個目標：讓乘風號準時發射。

引擎關閉後，乘瑞斯啟動了彼得羅瓦鏡，確認鯨魚座τ星有一條彼得羅瓦線——噬星體存在但尚未摧毀這顆恆星。然後，一道彼得羅瓦頻率的光在虛空中閃爍。它越來越亮，脈動著，穩定後又熄滅。他短暫點燃引擎作為信號。未知的光源立即模仿了他的模式——快到不可能是遠端遙控。當他轉動望遠鏡時，他發現了一艘飛船：一百三十九公尺長，由巨大的平板構成，中央船體呈菱形，船首呈金字塔形。地球上沒有任何東西長這樣。船體斑駁灰褐，由未知材料製成。船體上的一隻機械手臂向他揮手。船上有人在觀察。乘瑞斯意識到，他在宇宙中不再孤獨。

外星人以緩慢而體貼的速度送來一個圓柱體。乘瑞斯在艙外活動時接住了它——它散發著氨的惡臭並輻射著熱量。裡面他發現了一個模型：一顆恆星帶有一條彼得羅瓦線弧線通向一顆行星，加上一張附近恆星的三維地圖。鯨魚座τ星位於中心，旁邊一顆恆星有自己的微型彼得羅瓦線符號，由一根細絲連接。乘瑞斯將這些位置與他的天文資料庫進行比對。外星人的母星繞著波江座40星運行——一顆同樣被噬星體感染的恆星。訊息再明確不過：他們從那裡來，而且來的原因相同。乘瑞斯用焊錫從鯨魚座τ星連一根線到太陽，加上一個粗糙的蠟製彼得羅瓦線符號，然後把圓柱體扔了回去。兩個文明正在對抗同一場滅絕。

一條連接隧道現在橫跨兩艘飛船，中間隔著一面透明牆。另一邊是一個拉布拉多犬大小的生物，五條腿從五角形的甲殼向外輻射，皮膚是岩石般的鎧甲，沒有可見的眼睛。乘瑞斯給他取名「乘乘」。這個外星人用音樂和弦溝通——從體內某處同時發出多個音符。他透過精密的聲納感知世界，精確到能透過隔板讀出乘瑞斯時鐘上的指針。他們從數字開始——乘乘使用六進制，因為兩隻手共有六根手指。他們加入了時間、長度和質量的單位。乘瑞斯編寫軟體將乘乘的和弦即時翻譯成英語。乘乘擁有完美的記憶力，不需要這樣的輔助。一個詞接一個詞，他們用物理學構建了一套共同語言——這是任何兩個文明之間唯一保證能重疊的詞彙。

他們繞著乘德里安星運行——鯨魚座τ星的噬星體在此繁殖的星球——乘瑞斯部署了一個外部收集器。樣本中不僅充滿了噬星體，還有一整個微生物生態系統。在顯微鏡下，一團無定形的東西吞沒了一簇噬星體，像變形蟲吞噬獵物一樣將它們包裹起來。黑色的細胞在幾秒內變得半透明並死亡。乘瑞斯將這種掠食者命名為鯨魚座變形蟲。這個發現讓他們倆都興奮不已：如果能將這種生物引入金星和三號世界——乘乘母星系統中的繁殖地——它就能自然地吞噬噬星體種群。但他們需要從乘德里安星大氣層實際繁殖高度——九十一公里深處——取得樣本。乘瑞斯最低的安全軌道在地表上方一百公里處掠過。那九公里的差距就像一道充滿火焰的峽谷。

他們鍛造了一條十公里長的氙石鏈，在乘風號以傾斜引擎懸停時穿過乘德里安星的大氣層進行採樣。採樣器成功密封，但反射的紅外線在船體上燒出了一個洞。噬星體燃料傾瀉而出，推動飛船不受控地旋轉。乘瑞斯被致命的重力加速度壓住，駕駛座從地板上撕裂，將他擠壓在控制台上。乘乘在高重力環境中如魚得水，他衝破氣閘進入乘瑞斯冰冷、富氧、低壓的環境——這種大氣實際上讓他體內的散熱器官著了火。他割斷乘瑞斯的束帶後倒下，甲殼通風口冒出濃煙。乘瑞斯利用離心機纜繩制止了旋轉，然後將乘乘滾燙、昏迷的身體拖回飛船，送入他自己的大氣環境中。兩人都險些喪命。

乘瑞斯在模擬的金星和三號世界條件下測試鯨魚座變形蟲。兩個實驗都失敗了——所有生物在幾秒內死亡。他找出了殺手：氮氣。即使金星僅有3.5%的氮氣含量也是致命的；三號世界有8%。鯨魚座變形蟲進化所在的乘德里安星大氣中完全不含氮氣。乘瑞斯想出了一個借鑑細菌產生抗生素抗性的方案：在逐漸增加的氮氣濃度中培育鯨魚座變形蟲，每一代選擇存活者。乘乘建造了十個精密的培育槽，配備精確的氣體注入控制。一代又一代，氮氣耐受性緩慢攀升——0.01%，然後0.1%，然後0.6%。每一次增量都是對抗滅絕的小小勝利。這個過程耗時數週，無法保證成功。但乘瑞斯知道，當施加正確的壓力時，演化是無情的。他們安頓下來，進行兩人生命中最漫長的實驗。

在培育馬拉松期間，乘乘提到他的飛船攜帶的噬星體遠超預期。波江座人從未發現相對論物理學——他們用牛頓力學計算了整個旅程，因此大量超額裝載了燃料。時間膨脹和長度收縮導致的導航混亂讓乘乘在旅途中困惑不已，但這個意外之喜意味著他有數百萬公斤的剩餘。當乘瑞斯解釋他的飛船被設計為永不返回時，乘乘震驚了。他立即提供兩百萬公斤——足夠往返地球的量。乘瑞斯崩潰痛哭。幾個月來，他一直默默接受死亡作為任務的代價。一個外星工程師的一句話，徹底翻轉了他生命的算式。自殺任務不再是自殺任務了。

最後的記憶浮出水面。乘瑞斯並非自願。當主要和備用的科學專家在一次噬星體實驗事故中喪生後，乘特選擇乘瑞斯作為替補——他擁有抗昏迷基因和多年的訓練。他拒絕了。他哀求、哭泣、尖叫著說他不想死。乘特讓一名士兵制住他，然後以臨床般的冷靜陳述了她的計畫：在發射前給他注射鎮靜劑，將他昏迷著裝上聯盟號，施用一種法國失憶藥物讓他完全忘記這次脅迫。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他在鯨魚座τ星醒來後會做正確的事。他威脅要破壞任務。她眼都沒眨。乘瑞斯必須面對自己真正是什麼人：不是高尚的志願者，而是一個恐懼的人，他的勇氣是由別人的冷酷無情製造出來的。

鯨魚座變形蟲-82.5在金星和三號世界的模擬環境中都蓬勃生長——這是值得慶祝的突破。然後乘瑞斯發現鯨魚座變形蟲逃逸到了飛船的噬星體供應中。通過仔細的實驗，他找出了原因：定向演化不僅創造了氮氣抗性。為了在氙石培育槽內的氮氣沖洗中存活，微生物進化出了鑽入氙石分子結構的能力——像人在叢林中穿行一樣在原子間蠕動，而惰性的氮氣分子則像網球打到樹上一樣被彈開。飛船的發電機停擺了。每條燃料管線都被污染。乘瑞斯坐在完全的黑暗中，直到乘乘用一小批噬星體儲備建造了一個密封的替代發電機。但損害遠不止乘風號。乘乘的飛船也將鯨魚座變形蟲儲存在氙石培育槽中。

利用三個甲蟲探測器作為臨時引擎，乘瑞斯和乘乘將乘風號機動回到閃光-A號旁。乘乘用回收的金屬製造了替換燃料箱。他們用氮氣對每條管道進行消毒，然後從乘乘的儲備中重新加注燃料。然後是告別的時刻。乘瑞斯給了乘乘一台裝載了人類全部知識的筆記型電腦。乘乘給了乘瑞斯氙石樣本供地球科學家研究。他們最後一次將拳頭和爪子抵在隔板上，然後各自飛離——乘乘飛向波江座，乘瑞斯飛向地球。每天，乘瑞斯都用彼得羅瓦鏡檢查乘乘的引擎火焰。好幾週，那個光點一直存在——一個朋友仍然在虛空中可見。然後某天早上，它不見了。乘乘的鯨魚座變形蟲已經從氙石培育槽中逃逸。他的飛船在星際間的黑暗中某處死去了。

乘瑞斯的食物只夠飛往地球或飛往波江座——不夠兩趟。如果他繼續回家，人類得到了英雄，而乘乘的整個物種將滅亡。如果他掉頭，甲蟲探測器可以在沒有他的情況下將鯨魚座變形蟲和數據帶回地球，但乘瑞斯會在有可能返回之前就餓死。他在每個甲蟲探測器中裝入一個鯨魚座變形蟲迷你培育場和一個存有研究成果的USB隨身碟，然後將四個全部發射向地球。他掉轉航向。他沒有猶豫太久。數學很簡單，決定卻無比巨大，而在這個計算中的某處，是一個曾經拒絕登上這艘飛船的人——現在選擇赴死，好讓一個外星工程師和四十億波江座人能夠活下去。他將乘風號指向黑暗，加速前進。

找到閃光-A號就像在大海中尋找一根牙籤。乘瑞斯將自旋引擎改造成臨時雷達——向太空發射彼得羅瓦頻率的光，然後用彼得羅瓦鏡掃描反射。經過數天對每個角度的系統性掃描後，四百萬公里外有一道閃光回應了。他縮短距離，在雷達上確認了接觸。他在完全的黑暗中進行艙外活動，從乘風號的船體上蹬出，撞上了外星飛船。他把自己綁在一根欄杆上，用扳手猛敲船體。乘乘的聲音從無線電中傳來——活著的、震驚的、狂喜的。重新連接後，乘乘提出乘瑞斯也許能活下來：鯨魚座變形蟲使用與人類相容的生物化學，但缺乏波江座的重金屬。乘瑞斯可以吃它。他們將飛船連接在一起，一同朝波江座出發。